《中国公路文化》杂志约我写篇唐诗与公路的文稿,我欣然地接受了。
说实话,我对《中国公路文化》杂志还比较陌生,但一听到“公路文化”,为什么会顿时感到特别的亲切呢?说起来真是一言难尽了!
也许知道“浙东唐诗之路 ”的人,以为我之所以喜欢“公路文化”,是因为“唐诗之路”这四个字,既有唐诗,又有“路”的缘故吧!
这也许是,但又不完全是。为什么呢?因为我不但有过将近20年的公路建设经历,还因为我在公路建设过程中,有一个怪癖,这就是在自然地理中看到人文。
我中青年时,负责一个县的毛竹公路建设工作。那时候,毛竹是一项重要而紧缺的物资。为了开发毛竹资源,国家商业部从毛竹价格上提取一定的资金用于建设运输毛竹的公路,也就是毛竹资源丰富的山区公路,因此我得以有机会穿梭在城市与深山之间。
山区公路建设要比平原公路建设复杂得多,尤其是在公路选线上,往往随地形变化,先是选在溪边、沿溪而建;待到深山处,左旋右盘,“一路听泉到上方”。久而久之,我就想到古代诗人出门旅游的路线上去了。
有句成语叫“南船北马”——在南方,古人的交通工具主要是船,悠哉!悠哉!一边赏景,一边饮酒赋诗,于是形成了“山川”、“江山”、“山河”、“河山”、“名山大川”、“山清水秀”、“ 山重水复”、“ 山高水长”这样的组词和成语。
就像自然科学的许多发明,往往源自刹那间的遐想那样,我从上面山与水的组词里,发现古人旅游多从水路,所以名胜古迹多分布在水道边;还发现它是能够帮助我们较准确地了解古代诗人作品的钥匙。例如:对杜甫《壮游》诗:“剡溪蕴秀异,欲罢不能忘,归帆拂天姥,中岁贡旧乡”中的“归帆拂天姥”句,著名唐诗研究专家傅庚生先生解释为“云帆擦着天姥峰开始了我的归程”(傅庚生著《杜诗散绎》)。盖因其不知在“剡溪”上游,有一条绕天姥山流转的沃洲水路,故有此误。“拂”,意谓斜擦而过也,泛沃洲而未游天姥,所以言“拂”。
问题是:这条沃洲水路,从明代起,随着水源枯竭和水路功能的渐失,己被人们淡忘了,傅庚生先生既没有亲履实地考察,又无志书可征,焉能不误!而我一方面运用河流流量计算原理和方法,得出在植被茂盛、雨量充沛的古代,是一定可以有舟楫之利的。一方面,用大量古人舟楫沃江的诗,如:“前辈高风不可追,舟来陵谷互推移”、“古柳垂溪水,门前整雪舟”、“泛舟东来古剡县,舍擢朝入桃花溪”、“连岭若无路,绝壑乃通舟”等等,印证它是一条古代著名的文人旅游线。大诗人李白当年登天姥山,《与南陵常赞府游王松山》:
“五松何清幽,胜境美沃洲”句,则是拿沃洲与王松山作比较,可见他对沃洲的形胜,是十分了然的;同时也证明上引各句不是虚写,而是实咏。
《经乱后将避地剡中留赠崔宣城》:“猿近天上啼,人移月边棹。”说的是在天台山麓轻舟泛月的情况,《赠崔崖公》:“何日更携手,乘杯向蓬瀛”中的“杯”,就是刳木之舟。刳木之舟是他当时的交通工具。
在掌握大量的证据之后,我写了《李白“东涉溟海”行迹考》,发表在《唐代文学研究》第一辑上。
可以说,这篇《李白“东涉溟海”行迹考》,是我后来提出“浙东唐诗之路”的基础。古代诗人旅行,有水依水,水尽登山放歌这一带有普遍性的规律的发现,帮助我去追求更多的东西。我以极为浓醇的兴趣,把目光投向全国,投向整个唐代文学,发现在4.9万首唐、五代诗中,有1500多首唐诗咏浙东,《全唐诗》所载的2200位唐代诗人,有据可证的,至少有450多位到过浙东。1990年,我先在浙江省绍兴市旅游局组织的实业界会议上,提出了“唐诗之路 ”,受到了业内人士的欢迎,列入“绍兴市旅游业发展总体规划”;1991年5月,我又在一次国际学术研讨会上,正式宣读、发表了《剡溪—唐诗之路》论文。引起了国内外与会学者的强烈反响。称誉这是“可与丝绸之路媲美的文化之路 ”;“为中华民族找回了一份珍贵的文化遗产。”
从这层意义上说,“唐诗之路”己不尽是一条道路,而是就像我们平常说的“文艺路线”、“思想路线”那样意义上的抽象之“路”。
“文艺路线”、“思想路线”的“路”,与“唐诗之路”的“路”,都属“思路”范畴,不同的是:前者是靠逻辑思维,后者是靠形象思维。诗人凭借浙东山态水容和丰富多彩的文化底蕴的感性素材(题材,或所谓载体),通过想象、联想和幻想,结合自己炽热的感情,进行概括和集中而喷发为诗的思维过程,这个过程,就是思路。这是“唐诗之路”的深层含义,也就是我前面说的“也许是,但又不完全是”意思。
上面说的内容着重在公路建设科学对文学研究与文学赏析的作用,而根据我的体会,从事公路建设的工作者,如有较好的文学修养,就会在工作中充满诗情画意。
(作者系新昌浙东唐诗之路研究社社长)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