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王玉岩了不起，从他还是养路工时我就知道他。”驱车前往尚志市公路管理站的路上，听说要去采访王玉岩，哈尔滨市公路管理处的老司机杨滨生毫不犹豫地竖起了大拇指，他“爆料”说：“这么多年，只要我开车陪处里的同志去尚志，不管专程检查还是偶尔路过，肯定能看见王玉岩在路上忙活着，风雨无阻。”
我讲的都是养路人的故事
到尚志市公路管理站一打听，才知道王玉岩果然正在路上。管理站站长纪兆雁告诉记者说，站里管养的亚（布力）雪（乡）线今年国检的必检线路，这段时间，59岁的王玉岩干脆在路旁租了个房间，吃住都在工地。
王玉岩风尘仆仆地赶回来已是黄昏时分，一推门，走进一个穿迷彩制服的精壮汉子，中等身材，浓眉毛，红脸膛，面容质朴、沉静但目光炯炯，显得很精明干练，额头上如刀刻般的深深皱纹，透露出经年日晒风吹留下的痕迹。他进屋先“咕嘟咕嘟”灌了一大口水，略带歉意地笑笑，在路上干了一天活，他到这会儿才顾得上喝口水。
当提到要采访他，他表示：“那我现在不代表我自己，我要说的也不只是王玉岩的故事，我只是从行业的角度来讲点咱养路人自己的故事，让人们更了解养路工在为大家做着怎样的事。”
1973年1月9日，尚志养路段来村里招一名农民代表工去养路，当时刚20岁的王玉岩背着行李卷就动身了，这一干就是39年。39年里，王玉岩从养路工干起，先后做过道班班长、养护工区统计员、工区主任、养护股长，一直到如今的公路管理站副站长。他负责的养护管理工作连年居全市排头，全省一流水平。从1984年起，他连年被黑龙江省交通厅授予养护先进个人、公路养护先进标兵、黑龙江省交通系统劳动模范等，1991年更被黑龙江省政府授予劳动模范称号。
沿途老乡没有不认识我的
王玉岩回忆说，上世纪90年代，他在元宝工区负责管养从尚志到元宝大约38.5公里的一段砂石路，采用扫浆养护法，一年扫两次，一次半个月。他领着工人，一天干三四公里。
扫完浆，天不亮又要洒水养生。而最让大伙头疼的就是处理翻浆，每年从五月一直治理到九月，赶上有车被陷住，大家就得一锹一锹把稀泥挖出来，垫上石头和沙子，一整天忙下来，累得连胳膊都抬不起来。
纪兆雁感叹地说：“这么多年，王玉岩都成了砂石路专家了，在补坑槽、处理翻浆等方面做了很多实事。前段时间，黑龙江省公路局要制作养路员工手册，还特意请他去对砂石路标准提提看法。这几年他对白色路面、黑色路面也比较钻研，一有空就琢磨，怎么才能把路养得更好！”
付出总有收获，通过扫浆养护法的精心呵护，王玉岩和他的伙伴们养护的那段砂石路乌黑锃亮，既不扬尘，也不跳车，尚志的扫浆养护法从此在全省推广。
路况好了，周围的老乡看在眼里，嘴上不说，但心里都很感激。“现在去元宝那一带问，四五十岁的老乡，没有不认识我王玉岩的！”王玉岩说。
黑脸“王老狠”
尚志公路管理站的同志都知道，王玉岩有个绰号叫“王老狠”：不但干活狠，而且管理狠，大家对他又爱、又怕、又服气。
“干起活来是出了名的‘王铁人’”，纪兆雁告诉记者，“按人之常情，一个快60岁的领导同志，能每天在一线指导工作已然难能可贵，但他这么多年，无论什么时候上路都和养路工一样干活。什么脏活、重活都争着往前冲。去年在路上‘补油’，他自己端着油枪干得热火朝天，干完才发现全身都是沥青，衣服根本没法要了，临时买了件衣服套上。检查桥涵，他每次都是亲自到桥底下看有没有缝隙、脱落和沉降，前段时间有条路刚修完，为了彻底检查，他把全线的涵洞挨个钻了一遍！”
副站长刘元友也说：“王玉岩干活，站里谁都比不上。刷树的时候，他拎着桶一路往前干，连年轻人都没他快！试想正常六十岁的人，拎着这么重的桶，恐怕连站一会都站不住，他却能腰板挺直，健步如飞，这是几十年练出来的硬功夫！”
每天一起摸爬滚打的“战友”也都“诉苦”说：“下大雨时，大家有心进屋避雨，一看他带头顶雨苦干，谁还好意思自己偷懒。几次下来，大伙都成‘铁军’了，风雨无阻。我们干活必须格外认真，如果灌缝灌不好，他就抢过机器来自己干，给你分派的活儿干不完，他就一声不吭上去帮你干，都是男子汉，那多丢人啊，所以我们必须干好！”
听到工友的评价，王玉岩憨厚地一笑说：“没办法，我这个人就是急性子，今天能干完的活儿，让我拖到明天，晚上连觉都睡不踏实！”
除了干活拼命，王玉岩在管理方面更是出了名的“脸黑”、“嘴黑”，“六亲不认”，只要是定下来的制度，谁违反都不行，在处理的时候，不留任何情面。
有一次，王玉岩在路上检查时发现有工人没到岗，立即作出罚款决定。后来一查，旷工的居然是自己的表弟。表弟偷偷找上门来求情，王玉岩板着脸孔说：“你是自家人，就更应该按制度办事，如果我连家人都管不了，还怎么去管别人呢？”
按常理，这样一个“不近人情”的人，应该早就把大家都得罪遍了，但是刘元友讲的一个小故事却让记者非常感动：一次，王玉岩带着工人上路养护，连日来的起早贪黑让他感到有些疲惫，中午吃完饭，他实在太累了，就靠在道边打了会儿瞌睡，路边草丛里有虫子不停往他身上落，工人们在一旁看了心疼，都自发帮他扇扇子、赶虫子，希望让他多睡一小会儿。
“跟‘王老狠’干活肯定会很累，但大家都敬佩他的为人，怕归怕，但绝对服气！”如今在工友们心中，“王老狠”显然不是贬义，更多的是一种爱称！
每条路都在心里头装着
为了对王玉岩的工作情况有更直观的感受，第二天，记者决定和他一起去路上走一走，看一看。
正是初夏时节，阳光很好，早上一上车，王玉岩就开始不停打电话布置工作。他解释说：“目前补坑、灌缝等工作都结束了，昨天有三处跳车也处理完了，今天我们要去刷警示桩，明天喷桥栏杆，五月底栽花，六月初刷树，然后就能踏踏实实迎接检查了。”
一路上，王玉岩给记者当起了向导，所到之处，他轻车熟路，眼前走的是哪条路，全长多少公里，编号多少，是哪年修建的，有什么特点，哪个位置的线路改了两个弯儿，哪一排树栽了多少年头，哪个路段冬天容易发生雪阻，该怎么防护，哪个路段水土流失严重，涵洞容易发生水毁??他都了然于胸。
我开玩笑地问他：“您对这些路也太熟了，是不是闭上眼睛就能画出咱们尚志的公路图来？”他却回答得毫不含糊：
“那当然，大半辈子都扎根在这儿了，尚志的每条路都在我心里装着呢！”
车到了亚雪线，王玉岩带我去他租住的房间里坐了一会，那是路边一个小宾馆一楼的房间，里面横七竖八地挤了五六张床，床上有简单的铺盖，王玉岩和几个伙伴已经在这里住了一个多月了，偶尔回家一次，也只是匆匆忙忙地换几件衣服，就又赶回来了。
虽然已经是近六月的天气，亚布力地区室内温度还是很低，王玉岩笑着说：“他和几个同事最近已经烧坏了好几个电暖风了，如果不铺电热毯，夜里冷得根本睡不着觉。”
宾馆的服务人员听说是来采访的，主动凑过来告诉记者说：“那位老师傅好像还是领导呢，我们外人看着都觉得佩服，不管下多大的雨，他都不进屋，带头在路上干活，这样的领导真少见！”
别人的一程，他们的一生
车行亚雪线，穿过玻璃窗，眼前视野豁然通透，醒目簇新的标志标线伴着宽敞光洁的沥青路面，像黑色的海浪源源不断地涌入眼帘，优美流畅的线形一路送来清新的风景，路面上还留着细心灌缝后的痕迹，想必是王玉岩和他的伙伴们前些日子的杰作。
很快，我们就到了需要刷警示桩的路段，此时，十几个养路工人已经拿着刷子和颜料开始忙碌起来。停下车，王玉岩手脚麻利地换上自己的工作服，拿过刷子，加入了伙伴们的队伍。
体力劳动的场面在生活中随处可见，但是记者真的很少看到有人能把一件体力劳动，完成得那么温柔。说起来让人有点难以置信，可是在这长长的路上，看着王玉岩慢慢挥动着刷子，一下一下把颜料刷在警示桩上，你会突然觉得很感动——此时此刻，他的眼神，他的动作，他的专注，绝不逊色于任何一个醉心创作中的艺术家，爱我所爱，美我所美，谁能说这不是艺术呢？
忙碌间，突然下起了小雨，王玉岩和他的伙伴们浑然不觉，甚至没有谁抬头看看天。“常年在路上，各种天气都见惯了，只要不影响手边的活儿，就随它去。”
为“傻丈夫”自豪
王玉岩一直说路上的事儿，却对自己的家庭和生活只字不提。在纪兆雁和刘元友的建议下，记者决定到他家里去看一看。
一打开门，一屋子温暖的灯光和很多张热情的笑脸出现在我们面前。
纪兆雁告诉记者，现在王玉岩家算是苦尽甘来了。前些年，王玉岩每天在路上忙，妻子一直没工作，家里上有老下有小，好几口人全靠他一个人的工资生活，压力非常大。为了贴补家用，前些年，妻子都是去街边卖些蔬菜和水果。很多同事都不相信，公路站副站长的夫人还要每天推车去卖菜。“现在好了，三个孩子都工作了，王家的日子也开始越过越红火！”
提起妻子，王玉岩既带些愧疚，也带着感谢，他动情地说：
“她这么多年很不容易，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，我成天不在家，家里的事儿一点忙都帮不上，她都一个人默默扛下了！我不管啥时候回来，她都把热饭菜端到我面前，把衣服洗干净递过来，我一点后顾之忧都没有。就像那首《十五的月亮》唱的一样，军功章上有一大半都是她的！”
王大嫂非常朴实，说起丈夫，她爽朗地一笑：“他这个人有点倔，还有点傻！就知道埋头干活，家里什么事都指不上他，最开始我对他也有不理解，但一晃39年都过去了，再不理解，也理解了，现在我觉得自己都是半个公路人了。”
其实，在王大嫂眼中，与其说对王玉岩不理解，不如说是心疼。在王大嫂印象中，有一次王玉岩回家时只穿了一只鞋，脚也烫伤了，一问才知道，是在路上“补油”的时候，鞋被沥青沾掉了，路上又没地方买鞋，他硬是光着一只脚走回了家！——“那次我真心疼了，我就问他，你怎么那么傻啊？他嘿嘿笑着不说话！”王大嫂说这些话的时候，揶揄地笑着看向王玉岩，眼睛里却分明含着闪闪的泪花。
记者问王大嫂：“这些年您回头看看，后不后悔嫁给一个养路工！”
王大嫂微笑的脸上绽放的都是幸福，她笃定地说：“不后悔，苦是苦了点，可心里踏实！”
橙色的传承
值得欣慰的是，王玉岩的大儿子王延彬子承父业，从基层养路工干起，一步一个脚印，凭借着踏实的工作态度和出色的工作表现脱颖而出，如今在尚志公路管理站苇河工区担任经理一职，和父亲做起了同行。
“小时候我不理解他，养路工真正的酸甜苦辣，是直到我自己亲身干了这一行，才真正懂得了他的不容易。”
作为父亲，王玉岩对大儿子的选择非常欣慰，但作为前辈，他坦率地表示：“他目前的表现，离我心目中的最高标准，还有不小的差距。”
我问王玉岩：“自己干了大半辈子，应该最清楚这行的辛苦，孩子还干这行，不心疼嘛？”
王玉岩坚定地说：“多干点活，累不死人，作为我的儿子，就该接下我干了一辈子的事业！”确实，人会老，精神不会老，王玉岩会退休，但是王玉岩对公路的执着会一代一代传承下去，与路为伴，与爱长流。
我不了解我父亲
“说出来很夸张，但我觉得我真的不熟悉我父亲。”二儿子王延东的话，吓了记者一跳，但细想又合情合理，他说，“从小到大，我们接触太少了。小时候，都是我们熟睡之后父亲才回家，而早上我们醒来之前，他又出门了。从我懂事以来，我就没见我父亲睡过一个懒觉。从小到大，全家一起吃过的年夜饭不超过两回。”
王延东说：“他这么辛苦，我们为人子女的当然心疼，但他这个人就是闲不住。给他买了好衣服他也不穿，说干活不自在，最舒服的还是工作服！”
我忍不住问王玉岩，业余时间有些什么爱好。王玉岩费劲地想了半天，也没想出一个答案来。这么多年，除了工作，他的业余生活实在少得可怜。我问他：“难道都没有什么喜爱的电视节目吗？”
这个问题，得到了全家人异口同声的回答——“天气预报！”
“我得看看明天是下雨还是晴天，如果下雨就进行砂石路铺装、垫坑，要是晴天就打草、备料。“三句话不离本行”——王玉岩说：“这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，改不了。”
永不结束的路缘
采访到了最后，王玉岩从桌子底下掏出一个纸箱来，里面码得满满的都是他这些年来获得的各项荣誉：奖状、奖章和证书。他自嘲道：“我这辈子没攒下啥，就攒了一箱子证书！”
问他如何看待这些荣誉，他深思片刻说：“觉得欣慰，自己这辈子没白干，给党和人民做了一点工作，都没忘了我！这一张一张奖状，就像一段一段的日子，对我这大半辈子的付出，也算一种交代！”
提到过几年就要退休了，王玉岩毫不避讳地说：“岁数大了，不能不服老，现在我身体和以前比差了很多，原来干点活不算啥，睡一觉就好了，现在如果累得狠了，好几天都缓不过来！”
我问他：“退休后，还会去路上看吗？”
他动情地说：“不看是不可能的，肯定忍不住要去走走，看看有什么变化。”
我问王玉岩：“如果让你打个比方，在你心目中，你觉得路更像是你的什么？”
这个问题，王玉岩长久的沉默，没有说话，半晌，他淡淡地说：“我就觉得路是我人生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，没有它，就什么兴趣都没有了。这么多年了，每天不上路看看，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”
他说得很简单，却让人听了想掉泪。多朴实的一个人啊，爱路爱了一辈子，到退休了都不算完。就像心中最最牵挂的一个人，忍不住不想他，不见他，一定要知道他过得好，才会安心。像孩子？像兄弟、老朋友、还是爱人？欲辨已忘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