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二个人的家

   2011-06-16 4230

  


  33年前的白水道班还没有电。晚上,两个人挤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宿舍里,靠煤油灯照明。

  煤油灯也是不能随便用的,每人每月只能报销1斤煤油,超出的,就得自己买。33年前的白水道班管养的是14公里的土路。其中国道212线9公里,省道105线5公里。道班修在管养路段的中间,早上出发大家分成两个组,朝相反方向走。没错,是走,那时候断然是没有车的。米和菜都要随身带,快到中午的时候就派一个人去附近农户家做饭,晚上,大家再走回来。33年,是目前白水道班的养路工对这里最长久的记忆。但大家更愿讲述的,是33年后今天的故事。

  英雄的身影

  5·12地震那天,班长刘斌正带着职工在国道212线白贯段文家梁路段工作。“先是左右晃,我还以为是中午没吃饱,头晕呢。”可后来,刘斌明确肯定是地震了,“路面像波浪一样此起彼伏,顷刻间,山崩地裂,路边的房子轰然垮塌,我心想,完了……”等剧烈震动过去之后,刘斌给妻子拨了电话,可听到的,是一遍又一遍的忙音。狠下心,他决定先不管了。“把路抢通,这是我们现在最大的任务。”因为道班里还有几个女同事,刘斌担心她们的安危,便派了一个人回道班看看,其他人在他的带领下,由日常养护,转为抗震救灾,抢险保通。值得庆幸的是,在道班房里的女同事安然无恙。直到15天后,刘斌才得知妻儿平安的消息。

  夜幕降临,余震不断,为了抢时间,大家想办法用破布浇上柴油缠在竹筒上点火照明,继续抢通,将畅通一步步向前推进。没有人因为从天而降的滚石而退缩,虽然他们连安全帽都没有;没有人因为寻找家人而离开现场,虽然地震时,他们的家人就在不远的青川县。20多天,白水道班的所有人,坚守在抗灾一线,奋勇向前,不离不弃。

  2008年6月初的一天,继5·12 地震后的最大一次余震来袭。当时整面山都垮下来,把装载机掩埋了。机械手被挖出来的时候,虽然没受什么伤,但整个人都吓呆了。原以为他再也不敢留在一线,却没想到,稍事平静后,他又爬回了驾驶室。“灾难面前,我们谁都怕死,但我们肩上的责任太重,我们不抢通道路,重灾区的灾民就得不到救助,在这个时候,我们的职责,不再代表我们自己,而是所有的灾区群众。”副班长廖卫东说,每一个平凡的人,在责任面前,都变得伟大起来。

  5·12地震后的第三天,《中国公路》杂志社派出了几名记者,奔赴抗灾一线,从他们发回的一篇篇报道,我们仿佛看到了英雄的身影。坐在白水道班的会议室里,面前是14名最朴实的道班工人,是无数在地震中参加过抗震救灾的公路人的缩影,于是,模糊的身影渐渐清晰起来。

  在整个抗震救灾中,截至2008年7月上旬,白水道班共清除塌方2.3万立方米,抢通断道115处,处理严重路基下沉63处,清理边沟3.4万延米,疏通涵洞42道,保证了大量救援车队得以顺利挺进青川。

  飘着国旗的活动房

  说起抗灾保通的那段日子,留给大家更多的不是艰苦,而是家的温情。由于交通、通讯完全中断,白水道班像一座孤岛,与外界失去了联系,道班楼也被震垮了。“家没了,人还在。只要有块空地,我们就能再建一个家,一个更大的家。”看着被吓傻吓哭的女同事,刘斌带着男同事和一些家属,在空地上搭起了一个很大的帐篷。“余震每天都在发生,我们要住在一起,相互照应,所有人都要平平安安。”说这话地时候,刘斌的妻儿生死未卜。

  陈绍汉是青川养路段生产安全股骨长。1978年,他和陈大林一起被分到了白水道班,后来他去了青川养路段,而陈大林则一直留在这里,一呆就是33年。两个人一屋,煤油灯要省着用,就是他们俩的故事。所以,对于白水道班,陈绍汉有着割舍不断的情愫。青川县城到白水道班有40多公里的路程,地震后,路刚抢通,陈绍汉就第一时间赶到了。

  “所有的职工加上部分家属一共22人,全都挤在一个很大的帐篷里。睡觉的时候,男的女的最多用块布挡一下。白天职工们去抢通道路,家属就留守为大家做饭。晚上大家就围坐在一起,两杯老白干斟上,虽然吃的只是泡面,心里却是高兴的。”说这些的时候,陈绍汉很激动,他说看着他们全都好好的,相亲相爱,灾难顿时变得渺小。“我今年54岁,是道班里年纪最大的。我们22个人在帐篷和简易房里住了半年多,日子虽艰苦,却苦中有乐,因为我们有家的温暖。”陈大林还有1年就退休了,大地震,让他对这个守候了33年的家,更加不舍。

  在帐篷里住了3个月后,飘扬着五星红旗,墙上印着“白水道班”字样的活动板房,是白水道班的第二个家。

  直至2011年4月,活动板房才正式退役,4层楼的崭新道班房,昭示着灾后更加美好生活的开始。

  80后的幸福生活

  左波明是白水道班唯一一个80后。1996年,赶上最后一次政策,初中毕业的左波明顶替父亲,来到了白水道班。那时候,她还不满16岁。爱美的花季少女,却不得不终日与泥土黄沙作伴,左波明坦言,那种内心的挣扎、犹豫和困惑,纠缠了她很多年。“说出来不怕你笑话,10年前,当个养路工,连谈朋友都困难。别的女生都光鲜亮丽,可我们,一身工作服,灰头土脸,一介绍,说是养路工,别人就嫌弃。先后介绍了老师、机关的,最后都因为我的职业,还没开始,便结束了。”可以想象,这对20岁出头的姑娘而言,是怎样的打击。左波明开始厌烦这个工作、这个道班。甚至有段时间,她干脆不来上班,打算办理停薪留职,“干什么都比做养路工强,至少好找男朋友。”她当时就是这么恨恨地想。

  “好在一切都过去了,现在我们的条件好了,工资跟教师差不多,加上绩效,甚至比他们还高。道班房干净整洁,我们也早已告别了‘晴天一身土,雨天一身泥’的尴尬。”在一旁的陈绍汉接着告诉我,现在左波明的老公跑长途运输,每月能挣一两万,生活特别幸福。“收入多了、条件好了、社会地位高了,我现在介绍自己是养路工的时候,声音都敞亮了。”左波明说,以前最怕的是穿道班服,可现在,不穿都不习惯了。

  要嫁就嫁公路人

  述说当年的往事,感慨生活的改变,使原本安静的会议室,热闹起来。那些掺和着土与砂的岁月,看似无味,却道尽了生活的酸甜苦辣。

  罗继淑出生在公路之家,问她家里有多少人在公路系统,她掰着手算了半天,“至少11个”。于是,即便是家庭聚会,也离不开公路这个话题。

  15岁,罗继淑来到白水道班,这个在家里被父母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女孩,连铲子怎么拿都不会。于是,工友们经常看见这样有趣的一幕:同样是养路工的罗继淑的父母一有空就跑来教女儿练基本功。“她是你女儿?”每次只要别人问,罗继淑的父亲总是恨铁不成钢地说:“我这女儿,笨得要死,铲子都不会拿,还怎么都教不会。”那段时间是罗继淑最苦的日子。“每天就吃白饭榨菜。夏天太阳大得快把人烤焦了,经常干着干着活,就流鼻血了。下雨也不好过,雨后泥土被冲走了,我们要马上洒泥,这时太阳一晒,就会返潮,身上长湿疹。有一次肿得眼睛都睁不开,可还得继续上路。我回家就跟我妈哭诉,我妈也心疼啊,跟着一起哭。不过再难,也熬过来了。我爸爸经常跟我说,他们那个时候,养砂石路非常辛苦,每人每天洒多少泥土、铺多少砂石都要定量,不能随意。现在条件这么好,一定要珍惜。”和左波明不一样,因为出生在公路人家庭,罗继淑一心想找个本系统的人。“公路人踏实、勤劳、本分,找别的行业我不放心。”

  雨季圣斗士

  去白水道班的那天早上,成都下起了大雨。陪我一同前往的四川省公路局办公室副主任单青峰告诉我,雨不停,不能出发。因为现在正是雨季多发期,一下雨,塌方、泥石流就接踵而来,路上很危险。正忧心忡忡,不想天气却突然放晴,下午1点,我们驱车前往白水道班。

  白水道班处于川、甘、陕三省交界处,坐落在国道212线725公里+100米处,是其线上青川境内最大的道班。管养国道212线33公里,省道105线9公里,平均每人管养3公里,管养任务并不轻松。”

  肖玉龙今年52岁,还有3年,就要退休了,在年复一年的磨练中,他早已对频发的塌方、泥石流见怪不怪了。

  他说,别的地方雨季大概是6至8月,可在青川,雨季从4月开始,到11月才算结束。不管是大雨下雨,几乎是只要下雨,就有塌方发生。“我们能做的就是随时观察,尤其是下雨,巡查工作不分昼夜。6月1号起,青川公路段调来了2台装载机,随时待命,清理路面。”

  1998年是大家最难忘的一年。那年的雨特别大,特别频繁。8月的一天,国道212线上18公里路面全部被掩埋,最高处7至8米,仿佛一个个小山包顷刻之间出现在国道上。“甘肃省当时调了2台装载机来支援。大家没日没夜地忙了将近1个月才将道路清理出来,保证能够通行。

  到完全清理干净,已经是11月份了。”为了让我能够更加直观地了解那次塌方有多严重,刘斌说了一个对比数据。往常每年塌方的总量大概在两、三万方左右,而那次塌方,达到了30万方,是往常总量的10倍。“有了那次经历,我们信心大增,住在附近的农民还给我们起了个外号,叫‘雨天圣斗士’”。说完,大家笑作一团。

  坐飞机 去北京 搬新家

  2010年6月,是张玉华最激动的日子,因为段上组织白水道班的职工们坐飞机,去了首都北京。“这是我第一次出远门,以前去趟成都都能在心里激动好一阵子,想都没想过,这辈子还能坐上飞机、还能去北京,看毛主席。” 张玉华话音刚落,大家便你一言我一语,难言兴奋之情。“北京的路可真好啊,天安门那的路,又宽又平整,我都看傻了……”“飞机起飞的时候,我都快叫出声来,一眨眼,就飞到天上去了……”“我回来跟周围的人说,单位组织去了趟北京,还是坐飞机去的,他们都羡慕死了……”“我们县里,去过北京的人可真不多,我们好歹也算是出过门,见识过外面世界了……”他们说的每一句话,我都记下了,那语气中流露出来的自豪感,也深深地印在了脑海中。

  王仕模是青川县公路养护段的副段长,党支部书记。

  这两年,为了提高职工的待遇,他没少费心。2010年,王仕模和青川公路段的工会主席栋再旭找财政局、人事局、政府分管县长、县委书记等等,终于将之前拖欠的绩效工资补齐了。大家都感慨,能拿齐工资,是大家多年的心愿。如今,在广元市的四县三区中,白水道班的职工绩效工资是最高的。平均每年2.05万元,而其他地方只有1.7万元。“地震时,我们感受到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温情,地震后,段上领导时刻关心我们,为我们争取工资和福利,我们真的没有理由不好好干。”刘斌有感而发,说出了大家的心声。

  采访结束了,走出道班新楼,我惊奇地发现,楼房的二、三、四层并不像办公楼,阳台上还晾着衣服。“上面是我们给职工修的宿舍,一共18户,每户都是50多平米的两居室。”王仕模告诉我,这个宿舍楼有个专业名字叫“生产生活住房”,职工每月只需交12元钱的管理费。分到房子后,很多职工都把自己在外地的家人接了过来,结束了多年的分居生活。“不过退休后,房子原则上是要收回的,但考虑到实际情况,有的员工确实住房有困难,辛苦了大半辈子,总不忍心他们居无定所啊,所以如果退休后没有房子,就每个月交120元的租金,还可以继续使用。”

  临走时,我提议给大家来个合影,不巧有两名职工外出有事,刘斌有些着急想给他们打电话,让他们回来。

  但由于时间关系,他们没能赶回来。阳光下,大家眯着眼睛,微笑着大喊“茄子”,镜头里,我看到的是相亲相爱的一家人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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