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监理制度引进推行二十多年了。
养个儿子,二十几岁便该着手成家立业了。可是,“监理”这孩子长着长着,不知啥时候变成了一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问题少年,说话低声下气,走路蹑手蹑脚,见神点头,见鬼哈腰,身上沾满唾沫星子,四处有人指指点点,娶不上媳妇也就罢了,为挣几斗高粱米填饱肚子,没白天没黑夜地下死力气扛长工,却怎么也不招东家待见,动不动便遭训斥,常常大半年拿不到工钱,一不留神还会被村西头那几个下流胚子拍板砖、打闷棍,藏又藏不住,躲又躲不起,眼看就要抑郁了。
写下这段可能令人啼笑皆非的文字时,古城五月的天空正被一场春雨暧昧而无聊地纠缠着,让人心情百般纠结:分明有一肚子的话要说,却死活不想再板着脸说什么正经话。公文式的意见和建议,领导报告里常见,座谈发言里常见,杂志文章里常见,说多了徒惹人厌烦。既如此,俺索性扮一回“黄老邪”,歪嘴戏说一番监理外号。
娃他舅
熟悉北方民俗的人都知道,“娃他舅”身份尊贵,在乡下,尤甚。
谁家遇有红白喜事,第一个该去通报的,是“娃他舅”;其他亲戚朋友都到齐了,最后一个慢腾腾、晃悠悠踱着方步进门的,是“娃他舅”;被大伙儿礼让着、虚扶着坐到首席上座的,是“娃他舅”;主家长辈宣布开席之前惟一需要询问意见的,是“娃他舅”;来时需高接,走时需远送,发现一点礼数不周到便可拍桌子砸板凳的,也是“娃他舅”。
谁家妯娌掐架、兄弟反目闹分家,父母公婆哭天抹泪、邻里亲朋苦口婆心、村长干部威权相加,都未必能摆得平。这时候,就轮到“娃他舅”出场了。
舅,自有舅的道理。说了,你听,这事就算结了。说了,你不听,还在那里唧唧歪歪强词夺理,舅就不干了,轻则大声训斥,急了火了,敢跳起来抽外甥几个嘴巴,名曰“代母教子”,天生有这权力。
二十几年前,京津塘高速公路、西三高速公路建设那阵子,监理,就像是“娃他舅”:身份尊贵,说话算数,有权有威有脾气。什么原因?一个字:懂。懂技术,懂管理,懂设计,懂施工,懂工艺,懂材料,懂重点,懂难点。另一个字:有。有资历,有水平,有能力,有威望,有主意,有办法,有地位,有退路。再刺毛的承包商,再牛×的业主,在这样的监理面前,只有求之惟恐不得的谦卑和顺从,哪里敢横挑鼻子竖挑眼?除非脑袋里进了泔水,或患有自闭自大跳转型梦游症。
小媳妇
提起小媳妇,南方北方的民俗几乎差不多。俗一点的说法有:三十年媳妇熬成婆。雅一点的,如唐时王建在新嫁娘词中所描述的那样:三日入厨下,洗手作羹汤;未谙姑食性,先遣小姑尝。可见,在中国这块地界上,无论古今,不分南北,小媳妇不好当,新媳妇更难,不仅要讨好公婆,还不能得罪小姑子,否则,有罪受了。
婆媳矛盾,自古有之,姑嫂嫌隙,似也难免。原因无非是:新媳妇一进门,便夺占了婆婆、小姑子多年的所爱,打破了原有的亲爱平衡。婆婆想:那是我一手养大的宝贝儿子哩,怎么眨眼间就成了你的男人?小姑子想:过去我哥最疼爱最宠惯的是我呀,怎么你一下子就成了他的心肝宝贝?没人真这样说,但心理基础当如是。
监理这个“小媳妇”没过门前,项目业主这个“婆婆”、施工单位这个“小姑子”,共同厮守着工程质量进度投资这个“小男人”,偶有拌嘴,大面儿上倒也相安无事。监理这个“小媳妇”一过门, “婆婆”、“小姑子”碍着国家政策法规这个“公公”的面子和权威,嘴上不说什么,心理总是不平衡:你凭啥呀!于是,便进进出出、嘀嘀咕咕、前前后后、叽叽喳喳地出难题、找茬子。何况,监理这个“小媳妇”在自个儿家里也是娇生惯养的千金贵体,又兼初来乍到的,哪里还挑不出一点毛病呢?
前段时间,杂志上有人呼吁监理走项目代建的路子,似乎监理这个“小媳妇”快要熬成“婆婆”了,不必那么受气了。但依我看,这事儿,悬。
出气筒
既然已经打起了比方,索性把比方进行到底。
国家政策法规比作“公公”,项目业主比作“婆婆”,工程质量进度投资比作“小男人”,施工单位比作“小姑子”,监理单位比作“小媳妇”,那勘察设计单位比作什么呢?小叔子,重庆话:幺儿。一旦从这个角度明确了参建各方的“人物关系”,监理单位的尴尬,便一下子凸显出来了:人家五口子才是真正的一家人。监理这个“小媳妇”再漂亮、再贤惠、再勤快、再能干,总归是个外来户,晚进家门不说,跟这一家五口儿压根就没什么血缘关系。
所以,遇到矛盾冲突,就一句话:你不受气谁受气。
更何况,“公公”在矿上忙得难以顾家,“婆婆”
掌管着一大家子的钱财用度,“小姑子”紧盯着厨房的油盐酱醋,“小叔子”在学校琢磨考研,“小媳妇”
受了气只能蒙着被子哭几声,声音大了都不敢。晚上偷偷给“小男人”诉苦,“小男人”只会蹲在墙角抽烟叹气,天近三更,快上床了,才憋出一句:再忍忍吧。
也不是没有动过“离婚”的念头。可在中国,婚,不是说离就能离的。而且,真要是离了,人家一家五口依旧和和美美的, “小媳妇”挺着个大肚子,嫁谁呀?
写到这里,忽然想起2006 年夏天在川藏公路色季拉山看到的两座相距不远的浆砌片石路堑墙。
一座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十八军进藏时修建的,如今依然敦实坚固地屹立在那里,身上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,肩背处的树木都有碗口粗了;一座刚刚筑起不到半年,却被一场小雨“淋”垮了,坍落成一堆堆触目惊心的渣石。同行者中有人口无遮拦地感慨:
没有监理的年代,一样能修建出优质工程;有监理的年代,豆腐渣工程却并不鲜见;离开良知与责任,什么制度都白搭。
当时我听了,有思考,有回味,却没有被刺痛的震撼。2008 年重归监理这个行当,每每想起这件事,总会感到莫名的心虚:监理,果真如东北话说的那样是“必须的”吗?如果不是,那监理行业这两代人恁多年岂不是瞎忙活、白辛苦?如果是,下一步是该重新构建“娃他舅”的幸福时代,还是继续忍气吞声地作“小媳妇”任由日月煎熬?抑或,夹缝之间还有第三条道路可走?说实话,真不敢细想,一想就头疼,都有些恍惚了。




